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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杂志 | 一城一节十五年,希望你也在这儿

2020.04.22

一城一节十五年,希望你也在这儿


作者:杨怡莹


随着大巴逐渐驶入连州,我终于看清了这座城市的面貌。这座位于粤北山区的小城,市中心无论纵向或横向几乎都不超过五公里,人们穿着简朴的衣裳穿梭在风格老旧的建筑中,而这里的物价更是便宜到一顿甚至可以控制在十块钱以内的程度。可就是这个一切硬件条件都无法与“艺术”产生更多关联的地方,每年冬月都会迎来一场摄影盛会。无论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穿着新奇的摄影人,还是生活于此的朴素的平头百姓,在这个边陲小镇里大家都一样地欣赏着架上的摄影,这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从广州一路向北经过的平地而起的如火山般耸立的喀斯特地貌,一样新奇。


二鞋厂展区


从老粮仓和老鞋厂改造而来的展馆、三年前新建成的连州摄影博物馆,无论从哪方面看,在目前中国众多的摄影节、摄影展中,连州都算得上是独具风格的。而近年来关于“摄影节或摄影展在这个不再强调媒介的时代如何自洽地生存”的讨论,似乎在连州也能得到一些积极的答案——每年设立一个具有学术或讨论价值的主题。自摄影诞生之初对于摄影的探讨和论战从未停歇,更何况与不断进步的科技、层出不穷的社会现象之间不断的交互,使摄影本身就具有持续不断的可挖掘的议题。这也许是连州国际摄影年展在经历了十五个年头依然能够保持活力的重要因素,也使得自身的关注点始终聚焦于摄影。


主题展


今年的主题为“不期而至A Chance for the Unpredictable”,其含义大致为摄影创作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从寻找拍摄对象,到按下快门那一刻,再到在暗房中使用各种化学剂处理照片,以及照片的最终呈现,其中无论是被迫的不可控还是人为地放纵不稳定因素的发生,最终使得呈现出来的照片是一个无法预测的结果。

 

年度总策展人彼得·普夫伦德(Peter Pfrunder,瑞士摄影基金会总监)将这种“不期而至”的摄影创作大致梳理成四个不同的组别:第一组艺术家将自动摄影机系统纳入他们的创作,第二组艺术家带领我们回望古老的摄影技术,第三组艺术家善于挪用在跳蚤市场、杂志、家庭相册或互联网上找到的图像,第四组艺术家则依靠自己的直觉,用相机探索世界,从不去预想画面。普夫伦德的归类思路是从摄影创作的过程出发,即以“不期而至”作为一种方法。而我们也可另辟蹊径,从摄影创作的最终结果来看看,“不期而至”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按上述创作方法进行分类,亚历克斯·哈曼尼的作品《落入圈套》应该属于第一组和第三组的交叉。这些图像是由设定了夜间自动感应功能的相机拍摄所得,对象则是那些生活在山间、荒原,常在夜间出没的动物们。原本为了控制而设的监测系统却引发了一种不受控的、无意识的行为,并由动物们自己创造了不可预测的图像——惊愕的、好奇的等等。哈曼尼收集了这些原本提供给动物学家以进行研究的图像,在文字的引导下将其放入全新的语境之中:在这个为了“安全“而到处都受到数字网络时时监控的时代,人类是否就如这些动物一般被镜头后面的眼睛时时观看?我们的隐私会受到损害吗?我们有危险吗?我们可以逃脱吗?只不过我们无法触发挂在墙边、电线杆边的摄像头,看到我们自己错愕的表情。


2019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粮仓展区
亚历克斯·哈曼尼《落入圈套》展览现场


每一个拍过照的人都有这样的经验:每当我们将焦点放置在中心主体上时,我们拍摄的不仅仅是一双迷住我们的双眼、或是一样迷人的物件,一张照片并非只是某个中心物体的剪影,被一同囊括进那个四四方方的取景器中的还有庞杂的细节,其所承载的信息量是按下快门那一刻无法想象的。而这些细节,也会影响我们对整体照片的理解。以此出发,计洲尝试在不同时间对同一物体拍下相同角度的照片,之后截取每一张照片的不同细节并再次拼贴成一幅完整的图景。当经过重新拼的作品以巨幅的姿态出现在观者面前时,我们也许会忍不住去贴近那些更小的照片,也就是,细节。而艺术家的意图也就达到了——不要忽略照片中以及生活中那不期而至却常常被忽视的细节。


2019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粮仓展区
计洲《真实幻象》展览现场


自2008年起,戴建勇就一直用胶片相机记录着爱人朱凤娟的一举一动,他不那么在乎构图、光线,只是到了需要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举起相机花一秒的时间“咔嚓”。他从来不预想拍下的照片是怎么样的,只有当进行大批量冲洗的时候,那些不期而至的意外才会有答案。于是我们看到朱凤娟,各种各样的,笑的、哭的,可爱的、搞怪的、生气的,怀着孕的,喂着奶的。不少人看到这组作品都会觉得摄影师在操控被拍摄对象,甚至也有人批评戴建勇有些大男子主义。但在笔者看来,曾被苏珊·桑塔格比喻为“枪”或“生殖器”的照相机,这次却被穿过镜头的朱凤娟的眼神打败了,她的眼神里有爱、有两个人多年的感情、有自己的成长,她散发着光芒。更何况这组作品,本来就不是什么战场。


2019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粮仓展区
戴建勇《朱凤娟》展览现场


获得了今年刺点摄影奖的黎朗,在最近的采访中提到“把摄影看得太重了,就永远只能站在摄影的角度,如果站在另外的角度,那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在《某年某月某一天》中,我们看到他依然是立足于摄影的,不过在得到在媒介问题上的超脱之后,黎朗的展览变得更加的完满。《某年某月某一天》是黎朗的一次“实验”,从广州到北京八个小时的高铁上,黎朗以相同的时间间隔,随机拍下沿路的风景——时间帮他做了决定,而非他自己。展场中我们可以看到图像按照时间顺序投影在屏幕上,以从右往左的顺序不断切换下一张,仿佛观者也搭上了这趟纵贯南北的京广铁路。画外音是黎朗采访的志愿者——大多都是当下的青年,讲述着他们对于自我、社会以及死亡的看法,他们的焦虑、压力、或许未竟的理想都属于这个时代。一张张闪过的黑白照片拍摄于某年某月某一天,但一路上的风景以及每个时代的焦虑每年每月每一天都在重新上演。正如贴在展厅白墙上的絮语:千万不要觉得现实就像窗外的风景一样宁静无声,其实我们只是听不到外面的声音而已。


2019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粮仓展区
黎朗《某年某月某一天》展览现场

图片致谢连州国际摄影年展


2012年到2016年,富安隼久都以固定机位瞄准窗外的一张乒乓球台,每天在这张球台上会发生什么皆未可知。每当有人出现在那儿的时候,富安隼久就会按下快门。虽然项目本身并没有十足新奇的创造力,也缺乏发人深醒的思考,但当乒乓球系列在粮仓的展馆中沿着圆形的内墙依次排开时,看起来还是特别有趣:有人躲雨、有人深蹲、有人晒衣服、有人野餐,就是没有人打乒乓。


2019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粮仓展区

富安隼久《乒乓球桌》展览现场


图片致谢富安隼久


个展


曾经富饶的黑土地、重工业重镇——东北,在国家经济战略转型之后逐渐开始没落。我们的上一辈在东北为国家奉献了自己的黄金年代,那么在失去经济支柱产业的年轻人又如何?他们找到了互联网。东北许多年轻一代如今聚集于快手或类似平台,以直播搞笑、夸张风格的短视频谋取自己的营生。也许窗外白雪皑皑、毫无人迹,但是通过深埋地下的光纤又似乎有不少的观众与他们同在。从未感受过彻骨严寒的南方青年陈荣辉前往北国一探究竟,他依靠快手联系到愿意参与拍摄的主播。《空城计》中,宛如空城般的冰天雪地里,我们看到这些靠互联网生存的主播们以及他们的主播工具:手机直播架、高脚凳、麦克风,骄傲却孤独。凭借《空城计》,陈荣辉也获得了本届的青年摄影师大奖。


2019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粮仓展区
陈荣辉《空城计》展览现场


图片致谢陈荣辉


带来《双胞胎之乡》的本尼迪克·库森和桑内·德·王尔德获得了评审团大奖。在西非,特别是尼日利亚西南部的约鲁巴州,双胞胎的出生率大约是世界其他地区的四倍。在约鲁巴语中,“伊贝吉”的意思是“双胞胎”和“不可分割的两个”,代表两个人之间的和谐共处。本尼迪克·库森和桑内·德·王尔德通过视觉叙事和美学语言,展示了约鲁巴文化中颂扬双胞胎的力量,并将目光延伸到更深层次——以对称和相似为楔入点,带出把双胞胎比作神话人物的强有力隐喻:有关人类本身的二元性和我们所处世界的二元性。为了突出“魔力”和“超自然”这些我们无法用肉眼看见的概念,她们在某些照片中使用了两种滤镜,放大了两个摄影师、两个人、两种身份的双重性和两种不同的观点。不同的颜色代表着两个矛盾的信仰:紫色代表崇高的灵魂而红色代表粗浅与危险。肖像照片、双重曝光、风景和静物层层叠加,成为解读双胞胎传说的视觉叙事。


2019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粮仓展区
本尼迪克·库森 & 桑内·德·王尔德《双胞胎之乡》展览现场

图片致谢连州国际摄影年展


图片致谢本尼迪克·库森 & 桑内·德·王尔德


一直痴迷于风景的陈卓,总是试图寻找风景与人的距离感,而在这组新的作品《荒蛮故事》中,他开始介入和关注自然。曾经,风景给予他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以往图像中他的冷静与克制。灾难也给了他相同的感觉,苦难和废墟这样的视角对于岿然不动的自然来说,也许是人类文明的叙事强加给它的,崩坏的冰层、石化的火焰仅仅代表着一种藏而不露的激情和所向披靡的力量。于是陈卓开始将相机对准那些不可思议的图景,并试图走近,不再保持那么遥远的距离,为我们讲述地理上的荒蛮故事。


2019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粮仓展区
陈卓《荒蛮故事》展览现场


图片致谢陈卓


水岛贵大总是在夜间游走于东京大田区的街道,有时候也在有阳光的白天。这里住着各色各样的人,以捡垃圾为喜好、甚至整个家都塞满了垃圾的慈祥奶奶,双臂刺着威武刺青的黑社会混混,打扮新潮的夜归的女学生,穿着充气服装为店家招徕生意的服务生。为什么叫Long Hug,是之前在街上认识的一个女孩总会在分别的时候对他说“来一个长长的拥抱吧!”水岛贵大学会了这一招,在夜间游荡的时候,用自己的快照为偶然相遇的人们留下他们的剪影,以这种方式给他们一个长长的拥抱,再转身分别。


2019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二鞋厂展区
水岛贵大《长抱镇》展览现场


博物馆展


连州摄影博物馆冬季展则推出了鸟头小组、法国艺术家德尼斯·达扎克、张晓、以及印度摄影师苏卡尼亚·高什的个展。


 

连州摄影博物馆展区


鸟头小组以《鸟头:欢迎再次来到鸟头的世界/2019/连州》为题,再一次邀请观众进入“鸟头的世界”。他们深谙摄影之本质意义,却从不满足于既定的艺术规则,他们用一种颠覆性的方式不断地叩问影像的边界,他们既野心勃勃地生产图像又质疑单幅照片的意义,对物质性媒材的敏感性和强大的造型能力让他们不可遏制的走向了多媒材糅合的探索之路。


2019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摄影博物馆展区
鸟头小组《鸟头:欢迎再次来到鸟头的世界/2019/连州》现场


近年来一直活跃在国际摄影界的法国艺术家德尼斯·达扎克将在个展《猎物的阴影》中带来数个全新系列,这些作品延续了他长期的创作传统,即取用平凡无奇的日常用品作为材料,组建具有多重指涉、充裕着情感、永不过时的物件,并用摄影为其注入生命。在此次个展的数个系列中,连州摄影博物馆特意邀请摄影师在广州进行了驻地创作,他与华南地区表演者合作的全新作品将一起亮相展出。


2019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摄影博物馆展区
德尼斯·达扎克《猎物的阴影》展览现场


去年刚刚获得哈佛大学罗伯特加纳德摄影基金的艺术家张晓,则在全新个展《苹果》中延续关于故乡烟台的个体经验和现实的反思。张晓用烟台的支柱型产业作物苹果串联起纷杂繁复的线索,展现出了农业产业化背景之下中国乡村的现状。展览中,他真的搬来了一颗苹果树。



2019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摄影博物馆展区
张晓《苹果》展览现场


印度摄影师苏卡尼亚·高什在个展《修补时间的工作》中将展出一系列录像作品,探索静态和动态图像之间的可能性。艺术家以现成图像作为材料组合成一篇篇动态的剪贴簿,在其中交织着印度的国家历史与个人记忆。


特别展


此次还特设了特别展“一城一节十五年”,回顾了十五届连州国际摄影年展,算是给出一份阶段性的总结报告。虽然摄影的出路目前谁都无法给出明确答案,但是连州国际摄影年展依然在主题展的领航下每年为摄影爱好者带来一场视觉盛宴,以自身的实践捍卫摄影的合法性,其中不乏高水准的作品。除此之外,总是受到严格审查的掣肘,可以想见连州国际摄影年展的道路之艰难。但它就这样走过了十五年,其勇气和坚持令人欣慰也令人动容。


2019年连州国际摄影年展粮仓展区
特别展展览现场


粮仓内某根柱脚,Wish you were 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