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

中国摄影杂志 | 连州的“期”与“至”

2020.04.20

连州的“期”与“至”


作者:王江




年展开幕


11月29日,第15届连州国际摄影年展如期在粤北小城连州亮相。延续了过去14届年展的主题设置模式,本届年展的主题为“不期而至”。这一主题由瑞士摄影基金会的总监和策展人彼得·普夫伦德(Peter Pfrunder)和年展的艺术总监段煜婷共同策划,包括娜塔莎·伊根(NatashaEgan)、胡若灏、朱炯和容思玉(Holly Roussell)在内的策展团队在主题展版块呈现了24个展览与该主题进行呼应。除主题展之外,本届连州国际摄影年展还有2个群展以及36个个展作为主体,其中特别展览《一城一节十五年》用影像加文献的方式回顾了连州国际摄影年展所走过的15年历程。作为连州摄影博物馆2019的冬季展览,鸟头的《欢迎再次来到鸟头的世界》、张晓的《苹果》、德尼斯·达扎克(DenisDarzacq)的《猎物的阴影》,苏卡尼亚·高什(Sukanya Ghosh)的《修补时间的工作》以各自不同的面貌与观者见面。本次连州国际摄影年展将持续到2020年1月3日,而连州摄影博物馆的冬季展览则会延长至2020年4月5日。



大奖公布


黎朗从60多位参展摄影师中脱颖而出,摘得本年度大奖“刺点摄影奖”桂冠,他本次的参展作品是《某年某月某日》。“评委会大奖”,由本尼迪克特·库森&桑内·德·王尔德(Bénédicte Kurzen & Sanne de Wilde) 获得,她们的展出作品是《双胞胎之乡》。今年新设立了“青年摄影师大奖”,评选范围涵盖了35周岁以下并拥有中国国籍的参展摄影师,该奖项最后由陈荣辉获得,他的参展项目是《空城计》。




谁的“期”何以“至”

 

按照笔者的理解,本届连州国际摄影年展的主题“不期而至”恰如其分地描述了摄影一种天然的媒介属性。这里的“不期”既是是创作者的“不期”;也是解读者的“不期”。而“至”除了字面意思上的“到来”,更多的包含了“获得”的意味。魏晋文学家孙楚在其代表作《祖道诗》中写到:“利有攸往,不期而至。”可以大致解释为“此事有利,可放心去做,或许会收到意外结果”看起来中国古人的智慧已经对今天的摄影媒介有了一个呼应。



作为一种攫取世界的手段,摄影从被发明的那一天起就以它的机械复制性无差别地面对视野内的种种元素。绘画作为一种布局的艺术,它的秩序和规则在布局之中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预设,而摄影师除了决定对哪一个瞬间进行切片以外,对于获得结果的控制却经常性的失效。这样一种天然附着在摄影之上的媒介属性不仅不是短板,反而成为了越来越多的摄影艺术家们主动加以利用的手段。他们用呈现与缺席之间相互牵制的关系,极大程度的发挥了摄影的优势,就仿佛英国作家约翰·伯格在著作《理解一张照片》中对于照片中这种关系的诗意表达:“……可能是冰之于太阳,悲伤之于灾难,微笑之于欢愉,胴体之于爱恋,获胜的赛马之于刚刚参与的比赛。”


主题展策展人和艺术家在粮仓展区举行开幕仪式 王江 摄



这样一来,呈现与缺席之间的关系就构成了“不期而至”的基础,本届年展的主策展人之一彼得·普夫伦德在撰文阐释“不期而至”的时候写到:“在历史中,艺术家与摄影师们对摄影媒介的痴迷从一开始便游走于精准控制和捕获意外之间,他们有意识地去感知,却无意识地等待意外结果(如曝光后在照片中发现的一切未见之物)。人们甚至发明了新的系统,将机会、巧合或事故引入其概念之中。不受控制和不可预测的特质是摄影的美、诗性和魔力的一部分,这些不可预测的元素于摄影之重要性也许远超任何其他媒介。正如奥地利摄影历史学家蒂姆·斯塔尔曾写道:‘机会是摄影的决定因素。’”


彼得·普夫伦德文中所述的“不受控制和不可预测”大概与罗兰·巴特所谈的“摄影如奇遇”有不谋而合之处。的确,不仅个体摄影师的对这个世界的观看如同一次次的奇遇,就连摄影与连州小城的碰撞也不得不说是一场奇遇。


由旧粮仓改造而来的展览空间,今年作为了年展的主题展展区。在“不期而至”这样一个大的主题框架之下,策展团队用24个展览来对这一话题进行展开,虽然这样一个宽泛的题目不可能只用24个展览完整地体现,但是却作为一把钥匙为我们的思考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在主题展区,首先我们会注意到的是有三位瑞士艺术家使用了类似的手段进行创作,那就是对特制的或者是公共的监视摄像头甚至是军事无人机摄像头所获得的影像直接挪用,这样去主体化的摄影创作手段近些年来经常被使用。其中亚历克斯·哈尼曼(Alex Hanimann)的作品《落入圈套》挪用了原本让动物学家去做科研的影像,科学家们设置了夜间自动感应拍摄的相机,那些闯入镜头的动物们惊愕的表情把它们变成了一个个独特的个体,观看这些影像,对于时常处于监视镜头之下的人类来说很容易引发一定程度的共情——我们是否也同样如此被监视被观看着。


亚历克斯·哈尼曼(Alex Hanimann)展览《落入圈套》现场  王江 摄


库尔特·卡维佐(Kurt Caviezel)名为《鸟,昆虫,错误》的作品与哈尼曼的有些类似,但是获取图像的范围更广一些,他从苏黎世的工作室访问了全世界大约20,000个网络摄像头,并从这些实时图像流中截取了很多独特的瞬间,其中包括昆虫或者鸟类停留在摄像头前面的画面。他利用这些无法预测的,偶发的“错误”画面提示了技术与自然的互动,从而将景观转化为超现实的这一过程。


库尔特·卡维佐(Kurt Caviezel)展览《鸟,昆虫,错误》现场  王江 摄


相比之下克莱门特·兰贝莱(Clément Lambelet)的作品《战地中的两头驴》则有那么一点残忍的味道,他截取了美军无人机轰炸极端组织的画面中一些军事目标之外的物体。其中包括人群、植物、房屋以及两头驴子在内这些事物是这场非对称战争中的非关键因素,但是从这些模糊的影像中我们可以看到他们无奈地被裹挟其中。


克莱门特·兰贝莱(Clément Lambelet)展览《战地中的两头驴》现场 王江 摄



以上几位艺术家用不拿照相机的方式完成了影像的创作,可以说他们进一步放弃了主体参与的那种可控性,转而让“偶然”本身引发这个“不期”游戏中的连锁反应。


另一个与之呼应的例子是卢卡斯·费尔兹曼(Lukas Felzmann)的作品《海鸥咒符》,卢卡斯在这个作品中还是以摄影师的身份出现,他在远离美国西海岸的法拉隆群岛上拍摄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小物件,这些物件是由科学搜集的海鸥从大陆上吞进肚子然后又在法拉隆群岛的巢穴中反刍而来的物品,从这些包含了玩具、饰品、高尔夫球、信用卡一角,等等零散物品中我们看到了巨大的随机因素,虽然卢卡斯按照类型学的方式去拍摄,但是他被摄体的获得却是“不期而至”的。


卢卡斯·费尔兹曼(Lukas Felzmann)展览《海鸥咒符》现场 王江 摄


珍妮·罗瓦(Jenny Rova)展览《宝贝》现场 王江 摄


在主题展中另外两组展现亲密关系的作品也获得了很多的关注。它们是刘珂&晃晃的《镜子》以及戴建勇的《朱凤娟》。这两组艺术家还是使用了直接拍摄的方式,但是他们却在高度碎片化的影像中用图像之间的关系形成了作品的整体气质。


刘珂&晃晃自从2017年以来开始每天互相拍照,就像每天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裸体一样。最终两年730天1,460张照片被他们二人以成组对应的方式组合呈现在展场中,这些相互勾连的影像有些惊人的一致,而有些则呈现出相悖的特质,这些影像集合在一起就还原了这样一种现实:即使两个亲密生活在一起的人也会因为各自的性格与习惯在影像中表现出不同的气场。这随着日积月累不断生长的影像矩阵,恐怕刘珂&晃晃自己也完全无法预测它们的走向。可以说他们用高度仪式化的拍照行为(每天拍照,并在睡前各种挑出当天的照片组合在一起)和规则的展呈形式为我们呈现了一种大型的“失控”现场。刘珂&晃晃的展览名称叫做《镜子》,这其中的意味不仅包括了他们之间相互的观看像一面镜子,现场观众对他们作品的观看也仿佛是在关照镜中的自己,每一个人都对影像的意义产生了自己的理解,这恐怕就是来自观者的“不期”吧。


刘珂&晃晃展览《镜子》现场 王江 摄


熟悉戴建勇的人都知道他近乎疯狂的拍照方式,相机在他手中不断地按动,甚至来不及框取和对焦,戴建勇总是像捕食者面对羊群一样贪婪地从流逝的时间中截取着片段。这种方式当然也被运用在与他最亲密生活的夫人身上,从他们相识相恋再到结婚生子,7年的时间里他的影像几乎覆盖了他夫人朱凤娟的所有生活片段,美好的、难堪的、幸福的、暴躁的、宏大的、细碎的……这所有的瞬间被戴建勇以影像的方式扯平,然后这7年的时空,突然以二维的排列组合方式铺陈在观众眼前的时候,我们可能从未想过以如此的方式去窥探一个人,更别说是一个女人,一个两个孩子的母亲,这是戴建勇用他无序的影像给我们重新建构起来的观看秩序。


戴建勇展览《朱凤娟》 现场  王江


在连州摄影博物馆冬季展览中,鸟头小组的作品《欢迎再次来到鸟头的世界》也具有同样的疯狂气质,连州摄影年展的艺术总监段煜婷在她的策展前言中写到:“‘鸟头的世界’曾经是一个狷狂的图像制造者的世界,他们既着迷于摄影的观看又同时反叛于这种观看,他们野心勃勃地用菲林吞噬着这个世界,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繁华。”在巨大的展厅空间中,鸟头小组用他们细碎的影像构建起一个个具有雕塑感的影像装置,现场那句颇具双关意味的“We will shoot you”让人感到一种带有黑色幽默的戏谑。


鸟头小组展览《欢迎再次来到鸟头的世界》现场 王江 摄


不同于戴建勇和鸟头小组对影像的肆意使用,来自成都的摄影师黎朗采用了一套规则而又克制的拍摄方式。他从广州往返北京的火车上,以一分钟一张的间隔拍下了沿途的风景。在连州的展览现场黎朗以多屏联动的方式渐次播放那些照片,仿佛还原了列车的行进过程,配合画面的是不同的志愿者用声音讲述着自己对现实的理解,以此形成了作品《某年某月某日》。黎朗在现场跟笔者谈到,车窗外那些随机的风景一秒钟到来又在下一秒成为历史,我们只有走出车厢才又回到了现实,那些志愿者对现实的讲述也是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也是他者现实的匆匆过客。黎朗拿到了本届年展的“刺点摄影奖”,以下是评委们对他作品的点评,可以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对黎朗的作品进行理解:


黎朗展览《某年某月某日》现场 王江 摄


“黎朗的《某年某月某日》把目光所见、时间沉思与社会絮语整合在了一个沉浸体验里。照片被朴素地转换成了关于一段旅程的动态影像,多屏逐渐推移的影像既是对旅途车窗的音画再现,也暗含着对幻灯机观看节奏与声响的重演,而随机闪现的独白似乎是来自车厢人群交谈中的只言片语。在这堪称漫长的沉浸中,旅途的枯燥与乏味反而转化成了一种仪式过程——某种对日常性、普通感的纪念。与中国大部分拍摄风景、景观的摄影所不同,黎朗关注的不是差异性,而是恒常性。他没有去拍摄那些奇观化的人或风景,或者已经符号化的社会主题,他的作品里没有对他者的猎奇,也没有对意义的炫耀,黎朗呈现的是一种背景存在,一种我们置身其中的剧场,再通过他个人的沉吟式的影像,构造了一个只属于此时此地的经验共同体。”


黎朗展览《某年某月某日》现场  来自作品中志愿者讲述的一段文字 王江 摄


在主题展的框架范围内,一个艺术小组集体-事实的视频作品《英雄之地》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段15分钟的视频作品通篇只用了一个长镜头,背景中是充满了故事想象的声音,但是视频画面与声音的叙事之间形成了巧妙的错位,但同时又在画面中为叙事留下了一定的视觉线索,整个故事在一声枪响之后达到高潮又回归平静,就好像是在一个长镜头之中浓缩了一部电影,但是这个电影又发生在画框之外,笔者认为这是将影像的在场与缺席的运用得颇为成熟的一部作品。


集体-事实的视频作品《英雄之地》截图 王江 摄


主题之外 东西方的呼应


每年的连州国际摄影年展都会邀请大量的国外艺术家前来做展,其中总会有一些作品在理念上或是形式上同中国艺术家的作品产生呼应。


芝加哥哥伦比亚学院当代摄影博物馆执行总监娜塔莎· 伊根(NatashaEgan)从广东省高低不平的山脉和她的家乡新墨西哥圣达菲崎岖的地形中获得了策展的灵感,在本次年展中伊根带来了包括艾比·海普纳(Abbey Hepner)、艾丽丝· Q·哈格雷夫(Alice Q Hargrave)、贝丝·东(Beth Dow)、李真(Jin Lee)、米利·蒂布斯(Millee Tibbs)、佩内洛普·乌姆布里科(Penelope Umbrico)6位女性艺术家作品在内的群展《活山》。伊根敏锐地意识到在美国当代摄影文化中山脉虽然没有占据中心地位,但是仍然成为了众多艺术家灵感的源泉。同时她也意识到在景观摄影的领域多数由男性为主导,而在《活山》这个展览中我们看到女性是如何将山脉变成研究对象的。


佩内洛普·乌姆布里科(PenelopeUmbrico) 作品《山脉》现场 王江 摄


艾丽丝·Q·哈格雷夫(Alice Q Hargrave)展览《鸣叫;在“道”中——广东》现场 王江 摄


作为研究结果的呈现,我们在现场可以看到几位女性艺术家运用了相当丰富的手段对于山脉的表象以及人和自然之间的关系进行了表述,她们对于山脉在视觉转化上的种种可能性做出了尝试。


无独有偶,来自中国的艺术家曾翰带来的展览《真山水》也是以山脉作为对象物展开了自己的创作。原本笔者试图在曾翰的《真山水》和伊根所策展的《活山》之间找到东西方两种文化面对相同的物质表象之下在精神层面的分野。但是曾翰却出乎意料地反驳了我们对于中国山水文化中有关写意的标签化认识,他以摄影的方式对山水画史上的重要作品进行了实景考据,就是试图通过《真山水》将中国山水画之中的拟真解剖出来。在现场曾翰告诉笔者,五代山水画大师荆浩在《笔法记》中认为:“画着,画也。度物象而取其真。”也就意味着,在中国山水画的历史上曾经有过审度表现客观对象的形似,从而把握其内存真实的阶段。可以说,曾翰通过这种艺术史考古的方式,厘清了我们对于东方绘画在精神层面上一些概念化、标签化的认识。



曾翰展览《真山水》现场 王江 摄


作为对照的荆浩山水画作品


现场一位穿汉服的女观众后背的图案与展览作品形成有趣的呼应 王江 摄



其他值得关注的展览


本届连州国际摄影年展将整个展览的体量收缩到了80个左右,这样的数量可以让观者在2至3天的时间内比较从容地仔细观看,不会出现因为短期内浏览海量图片而产生焦虑和倦怠。仔细观看之下,除了上文中提到的展览,还有很多展览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魏壁展览《梦溪III》现场 王江 摄


魏壁的展览《梦溪III》继续沿用了影像与书法结合的方式,所不同的是作品中的文字由魏壁7岁的儿子书写而成,那种稚拙的字体,童真的语言特别容易将观众带入到那种桃花源一般的山乡生活的氛围里。从魏壁早期充满乡愁的《梦溪I》到如今的充满童趣的《梦溪III》可以让人看到归乡并为人父以后的魏壁生活重心虽有改变,但是对于影像和书法的那份执着却好像已经融入了他的血液。


张晓展览《苹果》现场 王江 摄


曾经以作品《海岸线》为大家所熟知的张晓,在对于中国超现实的荒诞景观进行了地毯式梳理之后就逐渐将自己关注的焦点转向了他自身成长的环境。张晓以山东烟台老家的特产苹果为线索,将农民赖以为生的经济作物和以此展开的社会人文与自然的变化用影像的方式进行了解读。尤其是展览最后以并置的鸟类尸体作为收尾(为保护苹果而铺设的防鸟网导致了大量的鸟类死亡)将这一展览主题的表达脱离了单一的叙事语境从而对我们的生活现实进行了更多维度的提问。


张晓展览《苹果》现场 王江 摄



本届连州国际摄影年展还有很多值得介绍的展览,但是由于篇幅的限制并不能一一展开。总体而言,本届年展从主题“不期而至”的设置就为观众留下了一个思考的预设,带着这样的线索,你在观展过程中会对影像媒介中偶然与失控的认识一点点的变得清晰。大概这种猜谜与解谜的快感,正是连州国际摄影年展不断吸引一批批海内外观众的魔力。


这魔力,让我们有所收获又有所期待。